文史研究
明清时期的滇池“泄湖涸田”工程
发布时间:2021-03-18 16:26信息来源:昆明市人民政府参事室

□ 市文史研究馆馆员 朱净宇

在历史上,由于滇池出海口阻塞,汛期一到,山洪暴发,渲泄不畅,常常导致湖面上涨,河水漫堤,淹没田禾,浸泡民房,祸及城乡,酿成大灾。元代初期主持云南军政事务的赛典赤调集数千民工,整治入滇河道,兴修沟渠,使数百顷农田得到灌溉,又疏挖滇池出海口,使滇池下泄顺畅,于湖畔涸出“壤地万余顷,皆为良田”(《元史·张立道传》)。此后滇池坝子农业、商业迅速发展,聚集了众多人口,城市迅速扩大,经济实力迅速加强,赛典赤得以顺利地把云南行政中心东移到滇池边的中庆城(今昆明),昆明从此发展成为云南的政治、经济、军 事、文化中心。赛典赤之后,疏浚海口,通畅出流,降低水位,涸出良田,成为治理滇池的成法,被称为“泄湖涸田”。

治理滇池、兴利减灾是符合昆明百姓的利益和愿望的,也取得了一些成效。但是,当时的封建国家、封建官僚、封建豪强等利益集团又另有目的:封建国家要税要赋,要粮要钱;封建官僚要名要利,要中饱私囊;从中获利的地方豪强不但要保住“利益存量”,还拼命追求“利益增量”。三者利益联合驱动,滇池治理往往被扭曲,“泄湖涸田”弊端丛生,备受其害的,还是昆明百姓。在当年林立的“泄湖涸田”功德碑背后,至少存大五大弊端: 

一、滥用民力劳命伤财

“泄湖涸田”频频兴工,不惜民力,扰民害民,虚耗府银,劳命伤财,坑害百姓。明清两代,海口河岁修、大修成为环湖农民的沉重负担,民间怨声载道。明嘉靖二十八年(公元1549 年),谪居昆明的状元杨慎目睹官府大举修河,“夫之数以二万计,银之费以十万计,谓之一劳永逸”,“四州八县之民,劳悴瘟役死者以万计,臭达于数里。”(《与巡按赵剑门论修海口书》)。正是:“板锸才动舟已覆,海丁百十冤号声。利未锱铢害已大,民命讵比鱼鳖轻”(杨 慎《海口行》)。

二、错误决策后果严重

清雍正年间,云南粮储水利道黄士杰勘查滇池出水口海口河后,写下《昆阳海口河图说》,认为“原泻昆海之水,河低田高,水势平浅,难资灌溉。河之南岸,皆有子河,俱出山箐流出,沙泥横入大河,冲淤成滩,阻塞河流,四属沿河田亩,便受淹没,向例系四属分界修挖。至各子河水,横入大河,便冲淤成滩,阻塞大河,故修改子河,最为要务。”他提出:“今相度情形,每年春月,应于子河将入大河之处,开出塘子,令子河沙石留入塘内,免致冲塞大河,而工程又较挖河节省。”此方案得到当局批准,据说大有效果,黄士杰也成为“治滇名人”。但与黄士杰同时代的云南巡抚幕僚倪蜕却在《滇云历年传》中揭了底:“方是时,当事锐于治功,水利道黄士杰、昆阳州知州藏珊皆有干济名,狭小前人制度,举张立道、赡思丁而更张之,以求悦当事之心。于是弃各子河而导之以出口,总入下滩,则诸子河之沙石不入池中,而水口不壅矣。殊不知大雨时行,千山之水全下,顺受子河,尚多溃溢,而况欲以一横河拦截之乎?且河身由下遡上,其将激而行之,可使在山乎?动及公银几万,横河旁田被淹者无数,有怨愤被压无遗而自经殉之者,亦有痛憾之深而毁裂藏牧衣冠者。未几,雨集,一夜而横水平长,堤 倾,水仍分流诸子河,而司事者犹以功成流畅报也。”

三、委官贪污敷衍了事

明代状元杨慎被贬民间,从百姓口中获知不少“治滇”黑幕。他指出,“泄湖涸田”的主事官员多损公自肥,从中渔利。这些人克扣民夫工钱,私呑工程款项,中饱私囊,无论“董役之委官,督工之猝职,无不获重利”(《与巡按赵剑门论修海口书》)。于是才有“前年疏浚海口银十万,委官欢喜海夫怨”(《后海口行》)之事。

为谋取利益,相关委官还偷工减料,敷衍了事,制造了不少“豆腐渣工程”,洪水一冲就垮,受害的又是老百姓。明万历年间昆阳知州许伯衡所撰《海口记》(载康熙《昆阳州志》 卷 三)说:治理滇池,“法非不善也,而不得任事之人。余尝观海口之势,自昆阳至安宁百里,两边皆山,每遇大雨,则山上之土皆冲河中,安得不塞?故昔人之法,每岁挖海口,先凿子河。子河者,盖于大河之旁别濬一河,以防山土随雨而入于河也。但子河原无几许,则河中所濬之土,宜为处置。乃每岁委官,惟图了事,不惟子河不治,即濬出之土就堆于两岸,旋以充塞,徒劳百姓而已,且多有冒滥”。“昆阳所用非其人,晋宁民大扰,可恨也。”

四、横征暴敛陷民水火

明弘治年间,巡抚陈金主持大规模“泄湖涸田”工程,涸出土地“前后约百万有奇”。一般来说,刚刚涸出的土地都要经数年改良耕种,才能成为“宜耕”之地。但工程刚刚结束,陈金就急不可耐,命令云南知府勘察涸田面积,“验数升科,计较增赋”(陈金《海口碑记》)。明嘉靖年间,当局也急于对“涸田”所得新田新地征税征赋(杨慎《与巡按赵剑门论修海口书》),以显政绩,以利升迁,百姓累受盘剥,苦不堪言。清康熙年间,当局把“泄湖”涸出的“一垡田”收官后“给民垦种,量收其租,以为无子孙可倚之老丁(退伍老兵)延其馀喘”,被称为“老丁田”。因为滇池水势无常,栽种无时,老丁田收成无定,所缴粮税也不重。清雍正四年(公元 1726 年),总督鄂尔泰下令昆明县重新丈量老丁田并据此征粮。原来的 1 亩 地,竟被丈量成 10 亩,租田农民负担大增。这一年“水大无收”,官府催逼租税,农民被迫卖妻卖儿卖女,“累累皆是”(清 倪蜕《滇云历年传》),亦惨矣。 

五、一味“涸田”破坏生态

元初赛典赤兴修滇池水利是双管齐下,兼顾整修入滇河道灌溉体系和疏濬海口河“泄湖涸田”,二者是有区别的。明弘治年间云南巡抚陈金调动两万多军民大挖海口河,滇池湖水顿时下落“数丈”,湖边涸出良田“数千顷”(明正德《云南志》),陈金立了块《海口记》碑,称有人奉承自己道:“赛典赤凿金汁渠,引松华水以溉滇城东西之田,至今滇人仰其利而庙祀之, 公濬滇池之水而田之出者动以数百万计,较之赛典赤之功,大乎?”陈金答道:“不然。赛典赤凿渠引水,滇人已享百世之利。予濬水出田,特今日事。但恐将来下流淤塞,水复泛滥,而田复浸没,则又不逮赛典赤多矣。”为保住“泄 湖”得来的“涸田”,“后之继者”不得不“见河流壅塞即督工濬之,见旱坝毁损即督工修之”,使 “膏腴沃壤不复淹没”。至于民间,对整治灌溉系统与“泄湖涸田”孰轻孰重也有清醒的认识。杨慎就听到滇池边八十岁老人愤慨于既得利益者“撒却金汁破银河,反向台司诉干旱”(《后海口行》)——即使是平头百姓,也看得出以金汁河、银汁河为主要框架的昆明坝子农田灌溉体系才是整修水利的重点,而不是一味地“泄湖涸田”。杨慎赞成此说,在《后海口行》诗中称道:“君不见,金稜河边石作防,松花水发春流长,莫道胡元少英俊,只今安得赛咸阳!”

但是,当时的官府要借“泄湖涸田”增加粮赋钱税,官员要借“泄湖涸田”捞钱财、捞政绩、捞前程,都有不断放大的“泄湖涸田”利益冲动。如清人倪蜕《滇云历年传》之言:当局“锐于治功”,“有干济名,狭小前人制度,举张立道、赡思丁而更张之”。如此多次“泄湖”所得的“涸田”,经过黑箱操作,上下勾结,大多化公为私,落入地方豪强之手。豪强们贪得无厌,天旱湖水退缩之时,又得寸进尺,圈占湖地,汛期涨水被淹,“泄湖涸田”还有了“为民争利”的道德高地。这些豪强唆使乡民告官,请求再“修海口”(杨慎《滇池涸·跋》),以此为占田手段,以保护其既得“涸田“,又可继续侵夺湖滨,逐年扩张,再占涸出之地。而为保住这些新旧“涸田”,又不得不兴举更大的疏浚工程,同时制造出更多的“涸田”。统治者一味以“泄湖”治理滇池,一味以“涸田”为利益追求,不断与滇池争地、争利,滇池流域的“人湖大战”陷入了死循环。据考证,史志上有记载的“泄湖涸田”之举,元代有 4 次、明代有 9 次,而清代竟有 16 次之多,结果是人进湖退,田进水退,滇池水面不断萎缩,减少了五分之二,达 200平方公里(据《滇池水利志》、《昆明探奇》等)。事至于此,“海已涸矣,田已出矣,民已疲矣” (杨慎《与巡按赵剑门论修海口书》),造成了一系列生态问题,影响至今。正是:“利在数家害百万,无乃时诎而举赢”(杨慎《海口行》)。对 此,历代均不乏有识之士建言兴利除弊,但都因为各个利益集团的阻挠,被束之高阁。杨慎当年力陈“泄湖涸田”之弊后,也只有一声叹息:“偶有所见,以告当路者,愁置之耳,亦仁人之溥利哉!”(《滇池涸·跋》)这不能不说是一个悲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