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史研究
《读<论语>札记》
发布时间:2018-11-22 16:46信息来源:昆明市人民政府参事室

□市文史研究馆馆员 石鹏飞

孔子的教育

孔子改“学在官府”而“学在四夷”,首开私学,“有教无类”(《论语•卫灵公》),普及了教育,功莫大焉!孔门弟子不少,据说有弟子三千,贤人七十二,当然,最得意还是“二三子”而已。且看看这“二三子”在受了孔子教育后,又如何了呢?

一、 颜回。颜回是孔子最听话最喜欢的学生。孔子称颜回:“于吾言无所不说(悦)”,又道:“有颜回者好学……今也则亡(无)”(《论语•先进》),故颜回有“小孔子”之称。可颜回穷,“一箪食,一瓢饮”,居的也是“陋巷”(《论语•雍也》)。且颜回早死,下葬时连外椁都买不起。回父颜路求孔子卖了车来买椁,孔子未应允:“吾不能徒行以为之椁,以吾从大夫之后,不可徒行也”,面子还是要的,尽管颜回死,“子哭之恸”(《论语•先进》)。

二、 子贡。子贡,照孔子的评价,只是“器”(《论语•公冶长》),可孔子说过“君子不器”的话(《论语•为政》)。一次,孔子拿子贡和颜回比较,说“回也其庶乎屡空”,可子贡你呢,“不受命而货殖焉,亿(臆)则屡中”(《论语•先进》)。“货殖”是做生意,“亿(臆)则屡中”是行情判断正确,子贡是个大老板呢,“家累千金”(《史记•仲尼弟子列传》)。孔子晚年周游列国,子贡是钱包。孔子死,别的弟子守墓三年,子贡却守了六年(《史记•孔子世家》),端的是财大气粗也。

三、 子路。子路好勇过人,不怕死。孔子发牢骚,说“道不行,乘桴(船)浮于海”(《论语•公冶长》),欲去外国,要的保镖就是子路。子路还脾气爆,性子急,口无遮拦,曾试图拦阻孔子去见那位漂亮而多绯闻的夫人南子,惹得孔子发毒誓(《论语•雍也》),但子路对孔子绝对忠诚。子路死于与人交战,对方先把他的帽缨砍断,子路说“君子死,冠不免(帽子不能掉下来)”,在系帽缨时,被对方杀死(《左传•哀公十五年》)。鲁迅先生评价此事,称:“我总觉得(子路)有点迂……实在是上了仲尼(孔子)先生的当……子路倘不信他的胡说,披头散发的站起来,也许不至于死的罢”(《两地书•四》)。

四、 冉求。冉求跟孔子学,道:“非不悦子之道,力(能力)不足也”(《论语•雍也》)。果然,冉求后来背离老师而帮助老板季氏去了,孔子怒极,谓“季氏富于周公,而求也为之聚敛而附益之……非吾徒也”,号召其他弟子可以“鸣鼓而攻之”(《论语•先进》)。但冉求后来做了官,一日退朝,孔子问:“为什么那么晚?”冉求答:“有政事”。孔子说:“如有政事,虽然我未参与,可我要知道!”(《论语•子路》)哎呀呀,一个跟斗翻过去,此时,孔子竟然要冉求当卧 底了!

五、 宰予。宰予是“孔门十哲”之一,言语科的高材生(《论语•先进》),可他经常叫板老师,对孔子的一些说法不买账,譬如他解释说周朝的社树是栗树以“使民战栗”(《论语•八佾》);譬如他说有仁者掉井里了,另一位仁者看见了,该下井去救吗(《论语•雍也》)?譬如他认为为父母守孝三年是否太长了,以至“礼崩乐坏”(《论语•阳货》);皆遭孔子痛斥,被认为是“朽木不可雕也”(《论语•公冶长》),批得极猛。韩非说孔子“以言去人乎,失之宰予”(《韩非子•显学》),是。如果上纲一点看,孔子此举实在是堵塞了在教与学中“我爱我师,尤爱真理”的通途。

实践是检验真理的标准。从孔子最得意的几位弟子的后来发展去反思,孔子的教育难道就没有些许问题么?!

知其不可而为之

《论语•宪问》:“子路宿于石门,晨门(守门人)曰:‘奚自(从哪来)?’子路曰:‘自孔氏。’曰:“是知其不可而为之者欤?”

“知其不可而为之者”,可视作当时人对孔子的评价。

孔子的“知其不可而为之”,主要体现在两个方面:一、政治设计;二、道德修为。且分开说。

政治设计,那就是恢复周礼。“周监于二代(夏与商),郁郁乎文哉,吾从周。”(《论语•八佾》)此乃孔子一生的追求。孔子生于鲁国,鲁国的第一任元首就是周公,周公制周礼,所以孔子打小是在周礼的氛围中长大的。春秋时期,礼崩乐坏,孔子痛心疾首,发誓要让周礼重光。我们读读《论语》中的有关记载就可明了,如“齐一变,至于鲁;鲁一变,至于道(周)。”(《雍也》)如“如有用我者,吾其为东周乎!”(《阳货》)……《论语》中有一细节特别有意思,是孔子说最近我久久未梦到周公,恐怕身体不行了吧!(《述而》)看来,周公一直是孔子魂牵梦绕的偶像呢!但春秋时期的礼崩乐坏,其实蕴含着一种社会转型,到了战国后期,秦吞山东六国,成“始皇帝”,“周礼”遂演为“秦政”。孔子的固守终究未能挡住历史的车轮,是之谓“知其不可而为之”也。

道德修为,那就是鼓吹“仁”。从字源看,“仁”的初义是两人,也就是指人际关系。而人际关系中最近的是“亲”,于是便衍生出“亲亲”、“事亲”的涵义,再引申,推己及人,最后衍生出“仁者爱人”。孔子是用“仁爱”为手段来黏合社会矛盾的。“仁”境之臻,孔子有时说很简单:“仁远乎哉?我欲仁,斯仁至矣。” (《述而》)心想就可以事成。可实际呢?他明白:“民之于仁也,甚于水火。水火吾见蹈而死者矣,未见蹈仁而死者矣。”(《卫灵公》)孔子弟子中谁够“仁”?孔子未说。至于孔子自己,他道:“若圣与仁,则吾岂敢。”(《述而》)是呀,老师都达不到,遑论弟子啦!《论语》中称道的“仁人”,算来算去,只有微子、箕子、比干、伯夷、叔齐和管仲等数人而已。“仁”,难以达到偏要去鼓吹之,是之谓“知其不可而为之”也。

“知其不可而为之”者,窃以为,也可分两种状态:其一,生前努力之追求,锲而不舍,死后终于达到,自是先驱,自是英雄,可圈可点,可歌可泣;其二,生前努力之追求,却永远达不到,如一辈子耗尽精力去发明永动机,“可怜无补费精神”,未免滑稽!据上述,你说,孔子到底属于哪一种呢?

但我又想,或许孔子蛮懂得国人心理,把标准点高点,即使打了折扣,也多少会有改善的,古语说,“取法乎上,得法乎中”,不是么?当然,这已是以“理解的同情”去猜度孔子的了。